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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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堯聽他這麽說,頗有一種老先生教導小學生的口吻,於是笑道:“沈大哥,那你是好人麽?”

沈延生頓了頓,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撿起滑在沙發上的帽子並沒有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所幸虞定堯也是在興頭上,三兩句轉開話題,好人壞人一說也不再提及。

兩個親親熱熱的吃了頓晚飯,等到天黑,雪也不見停。留下虞定堯在家裏過夜,沈延生讓傭人預備了一池熱水,他知道虞定堯屬水,最喜歡在水裏折騰。等到小青年歡天喜地的奔向浴池,他一個人站在堂間門口看著院子裏四處落白的景象微微的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趙寶栓表示看了此番外很憤怒,麻痹的推薦信,趕緊拿著信有多遠滾多遠,最好讓南京的誰看上把那個誰招去做了女婿,煩死了!

☆、番外二

元寶被人從衙門裏放出來了,在孟小南的安排下,他得到了一輛車和一些細軟。連著好一陣吃不上飽飯,他消瘦得兩頰微微的內凹,眼眶子底下青噓噓的刻著兩輪重重的黑圈,走起路來腳步飄飄浮浮,無根草似的要倒不倒。

司機在街口不停的摁著汽車喇叭,這催促的聲音混在往來的人群與車流中並不怎麽明顯,然而元寶一聽,當即就回轉過頭去。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暗號。

恍惚的把視線往上移,他看到腦頂燦爛的日光,日光太紮眼了,利劍似的紮透了他的眼睛,讓他不由自主的含起了兩汪眼淚。伸出一只手擋在眼前,他快步的朝著汽車的方向走過去,走得心中忐忑,手腳冰涼。腳步雖是不怎麽利索,然而在這樣不安的同時,一顆心卻飽含著希望,好像黎明中即將迎接朝露的花朵,怯生生喜洋洋的,由內向外散發著馨甜的芬芳。

坐上這輛特別預備的車,依照計劃,他先去了一趟萬和飯店。今天萬和飯店熱鬧異常,因為喬振霖同孟小南在飯店內開了流水席慶祝大洋分公司的開立,酒席一開三天,今天是頭一天。

席前陣仗大,賓客多,約摸接近中午的時候,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馬就已經把飯店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喬振霖是主人,所以站在飯店門口做著接待的工作,前來赴席的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見了他一律笑容滿面彬彬有禮。

喬振霖應接不暇的接待了一位又一位,卻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雖說看了一夜的賓客照片,但還是有好多人對不上號,臉上笑微微的說著寒暄的客氣話,心裏卻想不出這位先生姓甚名誰。所幸孟小南給他配了個記性好又心眼細的隨從,一時提不上嘴,總會暗暗的給個提醒。有了這樣的好幫手,喬振霖愈發的不在今天這宴席上下心思,想著等會兒吃得差不多了就去洋行裏置辦點日用品,給即將歸家的元寶預備起來,臉上心上就一道露出了笑意。

元寶因為自治會的事情遭人誤解進了衙門,這事情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期間他提出過前去探望的心思,但都被孟小南勸住了。因為虞家侄少爺給衙門的口供中說自己離家出走的時候曾在沈家見過他,加上元寶又是槍擊事件的嫌犯,要是他真的貿貿然前去探望,不免要引起衙門的懷疑,萬一再惹出什麽事端來,別說救元寶,就是自己的清白,也要受到威脅。

孟小南的話不是沒道理,所以喬振霖也就默默的聽從。安安穩穩的在飯店內等了幾天,有成衣店的人送來了他給元寶定做的秋裝,一件件的都是好料子新樣子。他看見那些衣服,就想起那些衣服穿在元寶身上的樣子,那一定是漂亮又精神的。

滿心歡喜的把那些衣服一件件的掛起來,他一面看,一面還要忍不住的叨念。元寶有了新衣服,這新衣服也要新鞋子同新帽子來配,配什麽好呢,元寶的皮膚白,紅色和黑色都配得起,還有前兩天剛帶來新呢子,那種墨綠的顏色要是做成帽子,戴起來也一定非常好看。

進進出出的奔走了好些天,除了置備鞋帽,他還買了些零碎的小飾品,寶貝似的藏在房間裏,時不時就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喜滋滋的壓在那些新衣服上比一比。孟小南看他這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嘴上不說什麽,面孔卻是冷到了極致,他看不慣喬振霖熱乎乎的滿懷希望的樣子,因他知道這希望遲早會落空。

元寶是一顆隨意得來的棋子,來得意外,派上用處也是意外。孟小南早就琢磨著怎麽把人從喬振霖邊上剔除出去,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法子,如今恰逢時事,一箭雙雕,元寶也沒了繼續利用的價值。沒有用,這個人,他是萬萬不會留的。

喬振霖看慣了他不說不笑的模樣,更不知道他冷淡的面孔下掖藏了這許多的心思。心情愉悅的在手上拿了一頂新做的帽子,五個手指托住帽子內側,又用另一只手拉著帽檐的位置左右的擺在面前看,一邊看一邊笑微微的向著旁邊的孟小南道:“小南你看,這鎮上的師父手藝也是可以的,做工精細,料子也壓得很挺括,有點意思。”

孟小南不屑的沖著他一仰臉,說道:“那好,你就留在這裏,反正我這兩天就回去了,也省的你說我總是管著你。”

喬振霖松開手來,在他面前立起根指頭搖了搖回道:“這話不是這麽講,我還是要回上海去的,老爺子最近寫了好幾封信過來,問我這邊生意的情況,我光挑了好聽的說,他要我回去就跟他完完整整的匯報一遍。我要是敢不回去,他怕是要派人來這裏拿我了。”

孟小南看他說的一本正經,於是接著問道:“回去是要緊事,那你也要帶著你那個小玩物麽?”

喬振霖楞了一楞,意識到他說的是元寶,於是笑道:“他怎麽是玩物呢,他也是個有人權的獨立存在,不能稱為玩物。”

孟小南不以為意道:“怎麽不是呢,他天生的職業和後來的本事不都是伺候人的麽,不是玩物是什麽?”

喬振霖本來好好的同他說著話,加上孟小南也確實是為了元寶的事情在奔走,以為人終於回心轉意,肯平等的對待自己的那位小朋友了,可如今兩三句話漏了底,他就覺得性子這東西真是很難有所改變。好比孟小南始終都看不慣元寶,在玩物這個身份的區別與鑒定上,他和孟小南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沒法得出一個統一的結論。於是無可奈何的閉了嘴,收起帽子往自己房間裏去。

孟小南看著他一聲不吭的往回走,忽然對著那背影無聲的笑起來,笑得毫無感情,是一種接近譏諷的冷笑。他想喬振霖還是天真,天真的過於正直可愛,只可惜這種可愛卻沒法感染生來殘酷的游戲規則,

元寶站在離萬和飯店正門不遠的店鋪底下,帽檐低低的壓著,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街上人頭攢動,擁擠得無法形容,車子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開道進入了。跟司機說了個地方,他一個人下了車,司機怕他中途變卦,便押下了他的通行證和財物,說是等他回來了再一道還給他。元寶想都沒想,知道這一定是孟小南的囑咐,於是也沒有做什麽反駁,他只是去看一眼喬振霖,看完就走。

萬和飯店的門臉剛剛翻修過,所以面貌全新,頂上一塊大看板由一圈色彩斑斕的彩色燈泡環繞著,到了晚上一點起來,更是大放異彩的氣派非凡。元寶跟著喬振霖來過一次,那次他們是來這裏看人跳舞的。

元寶雖是從一品街這樣的聲色場所出來的,但對於西式的娛樂活動並不熟悉。看著臺上的女人們穿著短裙子露著白藕似的胳膊,在歡快的曲調中不斷的變換著雙腿的動作,他就不由自主的跟著歡樂起來,臉上微微的泛著紅暈,一雙眼睛透著光得綻成烏黑。扭頭見了喬振霖同樣笑微微的面孔,他心裏忽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開闊與輕松。

他想,這真是太好了。

緊抿的嘴角漸漸的綻出些許線條,他站在鋪面上方的油布蓬下,動也不動的望著不遠處的喬振霖。喬振霖談笑風生,那眼中並沒有他的影子。

兩只手由褲縫邊慢慢的抓上來,聚集著力量握成拳頭,他竭力的克制著自己想要拔步上前的沖動。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見他了。見他,就會害了他。

喬爺是個好人,對他又有恩,他怎麽能忍心害他呢。

人流漸漸的趨向擁擠,都是歡天喜地來赴席的,元寶看著他們一波一波的從自己眼前湧過去,身體只被那些時不時沖撞上來的力量擁得向前傾出去。

這樣的光景讓他有了一奇妙的種錯覺,仿佛自己是這流水上的一葉小舟,在風與水的推波助瀾下,心潮湧動。然而波瀾的力量並不能促使他真正的前行,因為水底下藏了副枷鎖,牢牢的鎖住他的身體,讓他寸步難移。

從萬和飯店回來,元寶慢吞吞的去了隔著一條街的四揚大道,司機倚在車門邊吸煙,見他過來,就把煙頭踩滅了,不太客氣的催促道:“你走快點不行,孟先生讓我下午之前必須回去,還有事情托我辦呢,你這麽拖拖拉拉……”

走得近了,司機忽然止住了嘴,因他看見元寶紅了一雙眼睛,嘴巴也緊緊的抿著,樣子是要哭了。不忍似的扭過頭,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說道,“走吧,人你也見了,趕緊走吧。”

元寶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並沒有真的掉下眼淚。他從小被人當成女孩子養,卻從來沒有把嬌弱嫵媚的痕跡帶進自己心裏去。他是個男人,男兒有淚不輕彈。

車子一路飛馳,開出鎮內的大道直奔白家嶴,山路到底沒有大道平整,加上這一帶還在修建鐵路,於是坑坑窪窪的顛簸不斷,車子行在路上,如同一葉扁舟進了大洋。元寶發呆似的抱著懷裏的小皮箱,他動皮箱也跟著動,動起來鎖頭震得叮當作響,好像一支單調稚嫩的西洋歌曲。

這一天傍晚的時候,喬振霖終於從萬和飯店回來了,忙碌了一天,他十分疲憊。然而一進門,便和匆匆外出的孟小南打了照面,孟小南大衣帽子全副武裝,臉上神色也是肅然異常。看見他,孟小南沒有片刻停留,一陣風似的直接卷了出去。

喬振霖摘了帽子往屋裏面進,發現孟小南經常帶在身邊的一個隨從也是面色蒼白,於是隨口問道:“怎麽了這是,他這麽急急忙忙的,是要去救火了?”

隨從思索一瞬,小聲開口道:“剛才有人來電話,說白家嶴那邊的礦區發生了山體崩蹋,還挺嚴重的,孟先生是去看情況了。”

喬振霖一聽,嘴角上開玩笑似的微笑瞬時沒了蹤影,重新的把帽子帶回頭上,一面向那隨從說道:“還楞著幹什麽,快給我找輛車子,我得看看去。”

這一夜出去,直接從夜裏忙到第二天早上,所幸事故發生的時候正是工人開午飯的時間,並沒有造成多少人員傷亡。

孟小南派人去現場看了情形,連夜就開始估算這次事故給大洋帶來的損失,而喬振霖四處幫著搶救損失撫慰傷員,等回到車上也已經困得不行了。歪身往孟小南身上一耷拉,他把一條胳膊長長的繞過去,然後閉著眼睛嘟嘟囔囔的說:“等回去我得先洗個澡,然後沒時間了,我要去衙門接元寶。”

孟小南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幹凈的手帕,側過身去擦著他臉上的灰與汗,一面低聲回道:“……大少爺,我們該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想寫兩個,寫了之後發現還要寫一個,最後一個番外會寫點老趙和小沈的事情,哈哈哈哈,會寫的甜蜜一些啦盡量~

☆、番外三

清晨的時候,日頭還沒有露臉,灰青色的天空覆了大片大片的濃雲,好像休憩時間裏的劇院大舞臺,失去了燈光的照耀,郁郁寡歡的沈默著。

沈家門房站在院門口,兩只手左右交疊的插在厚實柔軟的暖手裏,睡眼惺忪的打了個哈切。天氣冷,所以他張嘴喝出了滿口白霧,擠著眼淚眨眼睛的工夫,就看一輛白色的小汽車從路口筆直的開進來,停在了沈家大門前。

車門一開“砰”的一聲彈開,從裏面出來個圓臉女人,這女人穿得很齊整,上身披了個毛茸茸的鬥篷,底下絳紅的長衫。長衫袖口邊上掐了金絲,兩只胳膊圍在胸前,在懷裏抱了個小孩兒。小孩兒也是用絳紅的小棉被牢牢的裹了幾層,面上虛虛的搭著被角,只能從邊上看出一個粉團似的小拳頭,牢牢的攥在那裏。

沈家門房一看,頓時就把腰向下一沈,面帶笑容的往車門前走過去,裏面出來個軍裝打扮的青年。個子不很高,眼睛小小的,不過氣勢倒是漲得很足。門房引著他們向家裏進,嘴裏一面輕聲的喚道:“李副官,您來了?”

李副官目不斜視,走在女人面前,對著門房一遞下巴:“昨天我們師長應該派人來交代過了。”

門房點頭哈腰,連連稱是,這時候從堂間裏出來了一胖一瘦兩個丫頭,領著圓臉女人往樓上去。

李副官沒有跟她們一起走,而是選在廳裏直接落座,小眼睛在屋內環視一周,擡起臉來問門房:“你們沈先生呢?”

“沈先生昨天去看了夜場電影,後半夜才回來的,現在還沒起呢。”門房說著話,外面有丫頭進來端茶送水,李副官端著茶碗喝了兩口,回道:“那還得讓你替我跟他道個謝。”

門房說:“李副官客氣,我們先生和趙師長好交情,這點小事情,不過是盡個鄰裏間的情分。我想我們先生也一定是樂意而為之的。”

李副官聽他這樣講,臉上露出些微欣然的表情,等他把視線轉到大門邊去,就聽樓上窸窸窣窣的傳來一陣腳步聲。圓臉女人已經下來了,跟著身後的丫頭小聲的吩咐著什麽,走到廳裏,對著李副官一點頭:“行了,我都給她們交代好了,我們走吧。”

李副官給圓臉女人整了整肩上的鬥篷,回頭向門房說:“那我們就先走了,一會兒你們先生要是醒了,替我問聲好。”

門房畢恭畢敬的作了個揖,拱手把人往外請出去,及至小白車駛出路口不見蹤跡,他才回轉過來,關起大門。

沈家司機這時候恰巧從後院裏出來,肩上搭著條毛巾,見著門房便攔住說:“他們把孩子送過來了?”

門房點點頭:“我得讓丫頭們多註意著點,雖說孩子只是在這裏養兩天,但畢竟是趙師長的面子。”

司機看他說的這樣一本正經,嗤笑一聲說:“有什麽打緊,再有面子,那也不是人趙師長生的。一個副官嘛,何必要端這麽大的架子,借著主子的風頭,倒把自己弄的像回事了。”

門房知道司機說的是剛才那個小眼睛副官,這兩個一早就有矛盾,前陣子因為停車的事情還起過口角,現在李副官要帶著老婆回鄉探親,留下個孩子托給他們家照顧,也算是有求於人。不過這求的又不是你個開車的,犯得著這樣幹操心麽?

門房心裏這樣想,嘴上卻不說,對著司機一搡,催促道:“你不還有事情要做麽,先生昨天吩咐你早起去火車站接趙師長,都這個點了,你還不快著點。要是一會兒先生醒了,看見你還在這裏瞎轉悠,不罵你才怪。”

司機訕訕的聳了聳脖子,手裏的茶缸一搖:“行行行,就數你會做人。”

等到j□j點鐘的光景,雲層裏終於透出了一點太陽光,隨著時間的推移,圓溜溜的太陽雞蛋黃似的一層一層紅出來,最後噗的躍到當空裏,紅是紅卻離得不夠近,總覺著隔著老遠的距離,地下這一片所受的光與熱也極其有限。

門房搓著兩只手擺在嘴邊喝氣,就看見廳裏進進出出的有幾個丫頭在跑動,一問才知道,沈延生已經起來了,鬧著要去看孩子,結果把小孩兒弄醒了。現在小孩子哭著喊著要媽媽,裏邊的人哄也哄不住,先生正罵她們無能呢。

丫頭匆匆說過,跑到後廚那裏要了點熱湯,慌慌張張的端到樓上的房間裏,一眼就看到沈延生垂著兩只手坐在床邊。

屋裏生了爐子,加上房門關著捂了一夜,所以他只在身上穿了一件銀灰的睡衣,兩只雪白的腳丫子套在兔毛拖鞋裏,腦袋微微的歪著。

斜著眼睛盯住哇哇大哭的孩子瞧,他自己不抱,也不許別人抱,幾個傭人圍在床邊探著腦袋往被褥裏看,見丫頭端來了熱湯,就把人讓出來說:“先生,要不讓我們餵這孩子吃點東西看看,可能啊,是肚子餓了。”

沈延生有點不耐煩的招招手,屁股在床沿上挪了挪,還是不肯走,兩只眼睛緊緊的抓在小孩兒粉紅的臉蛋上,口中催促道:“快快快,趕緊弄一弄,這麽哭下去,我都要給他煩死了。”

丫頭悻悻的縮了腦袋,心說要不是你吵著要來看,小孩估計到這會兒都睡的好好的。幫著一個老姆媽把小孩兒從被子裏抱出來,那邊沈延生又把腦袋擠過來看了。看了半天說:“真是狗生狗貓生貓,那小眼睛的媳婦眼睛這麽大,生出來的兒子不一樣是個小瞇縫眼。”說著話,他口氣裏有點莫名其妙的小得意,仿佛是對自己這番先進結論頗為讚同,又笑微微的把下巴尖點了又點。

孩子吃了兩口湯水,真的也就不哭了,老姆媽抱著他輕輕的顛了兩下,嘴裏嗚嗚嗯嗯的直哄他。

沈延生抻著脖子看,看著看著忽然心裏癢起來,端詳了半天那個老姆媽的動作,厚著臉皮說:“給我也抱兩下。”

老姆媽看了他一眼,心裏不大樂意,剛才就是,小孩兒睡的好好的,他非要撅著嘴巴親,親了手不夠,還到被子裏去挖人家的腳丫子,一挖給挖醒了,小孩兒哭起來,他還惱。

沈延生見老姆媽遲遲不把孩子交過來,心裏就有點不高興,眉毛一豎眼睛一瞪,露出唬人的兇相來:“怕什麽,我又不會把他摔到地上去。”

說著,他把胳膊往前一伸,做好了強行交接的準備。老姆媽又給孩子餵了兩口吃的,才小心心的把小孩兒轉到他懷裏,兩只手虛虛的護在旁邊做保護,還讓沈延生不高興的晃著胳膊肘給拒絕了。

小孩兒咂砸嘴,嘴唇粉嘟嘟的翹起來,“咿呀咿呀”的叫了兩聲,對著沈延生就笑,笑得聲音“咯咯咯”,沈少爺的臉也瞬間就亮了,滿眼得意的望了旁邊的老姆媽一眼,說:“你看,他多喜歡我,還沖我笑。”

歪起的腦袋左右擺了擺,他頂著腦頂上橫七豎八的幾根亂毛就開始對著小孩兒做鬼臉,做了一個又換一個,小孩兒臉上的表情也跟著他變。一會兒驚奇一會兒驚恐,兩撇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眉毛擰了又擰,最後咧開沒有牙的嘴,“咯咯咯”的又是一通笑。

沈延生更高興了,忘了前一刻還在嫌棄這小孩兒的眼睛長得不夠大不夠好看,抱著他就從床邊站了起來。胳膊裏輕輕的顛著在屋裏走來走去,他視線停在小孩兒蘋果似的臉蛋上,根本下都下不去。

這小孩子,這麽小,小手小腳的,還沒有牙,咧開嘴光會笑,真是太可愛了。

心裏喜歡,他臉上更要現出來,對著孩子笑了又笑,最後忍不住伸下嘴去,在那圓鼓鼓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小孩兒“呵呵”的瞇起眼睛樂,口水黏糊糊,吐了他一臉,沈延生“哇”的一聲抖了一下,胳膊差點沒直接松開。

邊上的丫頭和老姆媽看了這一幕誰也不敢笑,個個繃著臉一本正經的默不作聲,等到沈延生面帶尷尬的低聲說了一句:“這小孩兒怎麽這麽多口水。”才從口袋裏摸出幹凈的手帕來,給自家先生擦臉。

“你們剛給餵的什麽,怎麽餵出這麽多口水。”埋怨似的又說了一遍,他似乎對這個回禮很不滿意,他是滿懷著熱情親下去的,沒想到被噴了一面孔的熱口水。腥膻的味道不說,還有一股弄弄的奶嗅味,這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

可饒是這樣,他抱著孩子的手還是不肯松開,低頭看著小孩兒的臉忽而發愁忽然發笑,脖子一癢,忍不住又想下嘴。

老姆媽看他這模樣又有重蹈覆轍的危險,就把手帕往小孩兒臉邊一放說:“先生,你還是把孩子給我吧,抱著可累手呢。”

沈延生怕她跟自己搶,攬著小孩兒把身子一扭,說:“你們女人都不嫌累手,我才抱這麽一兩下有什麽累的。”

說著,抱著小孩兒往自己屋裏去,屋裏有唱碟機,他想給放幾支小曲子來聽。

一堆人巴拉巴拉的從客房跟到臥室,都是怕沈延生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及至他騰出一只手打開唱碟機,又跟著音樂得意洋洋的搖起腦袋晃起屁股,這一撥人才略略的松了口氣。

可惜好景不長,一會兒的工夫,沈延生站在原地不動了。鼻頭尖東聳一下西聞一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於是問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騷味?”

老姆媽跟著嗅了嗅鼻子,說:“好像是有點,還是尿騷。”說著,她把眼睛向下一瞄,果然,銀灰睡衣的下擺上已經濕了一大片,水漬一點點的往下滲開,那痕跡還在不斷的被擴大。

老姆媽“哎呦”一聲,指著沈延生叫起來:“先生,他尿啦!”

“什麽?你怎麽不早說!”沈少爺臉色唰啦白下來,接著動作迅速的把小孩兒塞給老姆媽,可是太遲了,小孩兒尿了他一肚子,把那一整片衣料都淹成了深灰。

抖著睡衣直跺腳,他這回是真生氣了,揮動著胳膊把人從自己屋裏趕出去,大門一關,徹底不見。

老姆媽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抱著小孩兒往客房裏回,一面又叫丫頭去找了替換的衣服給送去。一番忙碌下來,樓底下響起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是家裏的司機回來了。

幾個丫頭開始張羅著準備午飯,這時候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踢踢踏踏的踩著馬靴一路進到了廳內,馬靴後頭上著馬刺,走起路來嘞嘞作響,丫頭端著湯碗從他跟前過,立馬就被那周身的寒氣驚得脖頸一縮,低著頭往邊上一站,口中輕聲喚道:“趙師長,您來啦。”

趙寶栓伸手一抹頭上的帽子,交在丫頭手裏說:“你們沈先生呢?”

丫頭猶豫了一下,小聲答道:“先生剛才讓李副官的兒子尿了一身,估計這會兒在洗澡了。”

什麽?被尿了?

趙寶栓一聽,臉上繃不住當場就哈哈哈的笑起來,這小白臉多愛幹凈,沒事就總要洗澡,這下好了,讓童子尿澆了一身,可不得惱死他!

輕著步子上樓,他找準了房門連門都沒有敲一下,擰開門鎖就往裏進,果然,床上擺著一套備用的新睡衣,房間裏還悠悠揚揚的飄著小調子。

趙寶栓用力的在空氣中嗅了兩嗅,一面笑微微的朝浴室裏走進去。

沈延生仰臉躺在浴缸裏,一條腿踩著瓷白的邊緣,臉上罩了半張毛巾。聽見動靜,還以為是丫頭或者老姆媽,很不耐煩的搖了搖手說:“別再跟我提這事情,孩子你們誰樂意抱誰抱,別養壞了就行。”

趙寶栓側身往缸子邊上一坐,手伸進熱水裏,揪住他一顆乳.頭擰了一下:“怎麽這就洗了,童子尿可金貴的很,不多在身上漚一會兒?”

沈延生脊背一顫,抓下毛巾露出兩只眼睛,等看清趙寶栓的臉,手裏的濕毛巾也毫不客氣飛出來,當胸砸在了人挺括的制服上。

“你喜歡你自己漚著去!”

趙寶栓“嘩啦”一聲撈起半捧水,指頭揪住他紅白的臉蛋向外一扯:“小媳婦,你什麽時候也給我生一個?到時候就是天天尿我,我也樂意。”

生?生的出來?

沈少爺一翻白眼,抓過趙寶栓的手猛的就是一口咬,咬出一正圈牙印子,隨即惡狠狠的把臉一揚說:“自己沒本事生兒子,跟我討什麽?”

趙寶栓眼睛一瞇,忍著手上的痛道:“怎麽叫我沒本事,我可沒少往你屁股裏打種,你倒是能把肚子給我吹起來看看啊?”

沈延生聽他說的這樣露骨,臉上一紅,雪白的胳膊從熱水裏滑出來,摁在人胸口上使勁一搡:“貓撒尿一樣還敢往外說?”

趙寶栓笑了,起身把兩條胳膊壓進水裏,抱住沈延生光滑的脊背就往外撈。

“我有陣子沒來,你這是想我了?”

說完,他抱著光溜溜的沈少爺進到臥室,把人往床上一丟再欺身壓過去,嘬糖似的舔了對方的嘴唇。

沈延生在他的逗弄下嗚咽一聲,半閉著眼睛用兩條胳膊環住人脖子,拉近距離的同時,光溜溜的白腿也順勢的纏到了他身上。

口唇交疊的吃了對方嘴裏的唾液,沈少爺臉色紅紅的小聲咕噥道:“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到這裏就基本寫完了,這章寫的很匆忙,可能很多錯字或者不通順的地方,先發著,等我回頭有空了再回來改吧……然後非常感謝一直來看的妹子們,謝謝你們的支持O(∩_∩)O哈哈~這章到這裏必須打住,很突兀我也知道,但是再往下寫就是午夜場了,捶地,我現在有點小困,實在不想看他們啪啪啪啪,所以就讓他們沒羞沒臊的自己交流去吧!!!等寫下一本民國的時候再見!!!麽麽噠!!!!!

番外四

這一年的春天來的比往年都要晚一些,劉為姜站在回廊上向外望,看見院角上幾株杜鵑開得正盛。金色的陽光斜斜的從漆成雞油黃的屋檐上切下來,照的那些深粉的花瓣絢爛異常。

杜鵑花旁邊,站了個十三四的小姑娘,穿一件紅底蘭花的小夾襖,身材壯實。看見回廊上的劉為姜,她隨即扭過身來,面帶微笑的對著他一抿嘴唇,半截白胳膊舉向空中,壓下半條細樹枝。

樹枝上有她早就看好的一叢杜鵑,跟周圍那些帶粉的顏色不同,這幾支開得特別艷。好像不小心擠多的顏料板子,怕浪費就草草的全都抹在了同一個位置,於是顏色疊顏色,顏色壓顏色,紅得不能再紅。

小姑娘看看劉為姜,腦袋俏皮的一歪,然後回過頭去把白胖的手指一開一合,咯吱咯吱兩聲響,手裏的小剪便把那特別的艷麗裁了下來。小心的把這一抹尤其漂亮的風景裝進旁邊的長脖子瓷瓶中,她邁開一雙玫紅的圓頭布鞋,開始往回廊裏走。

劉為姜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的註視著她手上的杜鵑花。這花開得像喇叭,黃燦燦的花蕊頂著頭上一點紅,仿佛粉紙裏包了一小搓細細尖尖的洋火。

現在是春天了。從人手裏接過瓷瓶,他暗暗的想,春天了,是不是該帶那個人出去逛一逛。

端著瓷瓶走過一截繞院的回廊,最裏面的房間藏在光線寥寥的角落裏。比起外面陽光普照的溫暖,這裏的溫度顯然要低出許多。兩道蒼白的墻壁空蕩蕩的向前夾行,劉為姜手裏的這一叢紅便成了漫天春光的唯一記錄。

他總是會在季節交替的時候帶點東西進來,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花草,好像是為了告訴那個人外面的時間還在流逝一樣,又或者,這僅僅是他在給自己的生活做標記。一年有四個季節更替,看過花開花謝,輪回一次,第二年又是一樣的花開與花謝。

白墻的盡頭,一扇大門帶著鎖鏈,劉為姜把瓷瓶往口袋裏一踹,開始用鑰匙捅那幾口深黑的鎖眼。他不怕那個人跑,他也知道他根本跑不了,但他就是不安心。好像吝嗇鬼之於自己的傳家寶,千方百計的想要用掩藏的行徑來增加自己的安全感。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做很無聊,但是他又想不出個確切的理由。只是他想這樣做,他就去做了,所有的決定都是一念之差。

鎖鏈劃過帶柵欄的大門,悉悉索索的聲音刮出一串寂寥的響,劉為姜又把那幾個鎖頭從裏面重新上了鎖,然後留下鑰匙在大門附近,兩只手捧著瓷瓶繼續往房間裏進。

房間的擺設相當簡單,基本上只有床這一樣家具。床上躺著的人他看了無數次,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幾乎天天都來。每次來只是看,偶爾實在想說話,也會有一句沒一句的說上兩句,但是鮮少有回應的時候。

“隊座,春天了。”站到床邊,他向下俯視,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他也是不需要表情,因為不管他高興還是難過,總不會有人願意來了解。

熊芳定躺在床上,身上被子蓋得很平整,兩條胳膊壓住身側,常年不見陽光的臉上總是少有血色。這一年的時間裏他瘦了不少,深眼眶削面頰,幾乎有點瘦骨嶙峋的意思。然而劉為姜看他,卻還是那副面孔冷淡的模樣。

囚禁的最初,熊芳定很憤怒,常常口不擇言非打即罵,為了不讓他有別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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